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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國作家(jia)協會主管

甫躍輝︰雪落在(zai)中國的土(tu)地上

來源︰文學報  甫躍輝   2020年02月21日08:56

春節前一(yi)個月左(zuo)右,訂(ding)好(hao)了高鐵票和機票。計劃是(shi)先高鐵到合(he)肥,待幾天,再飛機回保山。年二十八(ba)這天下午,從上海出(chu)發(fa),一(yi)路(lu)口罩(zhao),到合(he)肥高鐵站時,剛下車(che),看到有幾個人用推車(che)拉著幾箱東西(xi),是(shi)防護服。心里一(yi)咯 ,感(gan)覺情(qing)形不是(shi)很好(hao)了。

當(dang)天晚(wan)上要到合(he)肥鄉(xiang)下,出(chu)租車(che)司(si)機不認路(lu),只huang)莧們灼堇唇櫻 仍zai)路(lu)邊時,整條馬路(lu)上沒幾個人,四處的燈火也有些昏暗。親戚的車(che)七拐(guai)八(ba)彎,把(ba)我們送到鄉(xiang)下,一(yi)個叫做“相城”的nan)〈cun)子。天全(quan)黑了,十來棟低(di)矮的nan)》孔優懦梢yi)排趴著,昏昏的燈火,嘆息似的。

我想,相城這樣(yang)的nan)〈cun)子,就是(shi)現在(zai)文學作品或者(zhe)媒(mei)體報道里那種破敗蕭條的農(nong)村(cun)吧?年輕人都(du)走掉了,只剩下些老弱(ruo)病殘,每天在(zai)門口種種菜,聊聊天。有位老人還guai)諉趴謚至(zhi)擻yu)美人,每到夏(xia)天,紅紅一(yi)大片。現在(zai)還是(shi)冬天,虞(yu)美人還沒長出(chu)來,只huang)芸吹揭yi)些瑟縮(suo)的蔬菜。到處都(du)很荒(huang)涼,烏(wu)鴉在(zai)樹枝(zhi)間(jian)飛來飛去,抖落的是(shi)冷冷的氣氛。這兒是(shi)真冷,還好(hao)住在(zai)剛加蓋的二樓,有空調,有熱水(shui)。大家(jia)聊天時又說(shuo)起疫情(qing),說(shuo)今(jin)年都(du)沒什麼人來給老人拜(bai)年了,大家(jia)都(du)怕。又說(shuo)起有個親戚在(zai)武漢(han)讀(du)書,不知(zhi)道回來沒有。剛剛收拾停(ting)當(dang),手(shou)機上看到一(yi)個帖子,丁香(xiang)醫生的“全(quan)國新型肺炎實時動(dong)態(tai)”,點開一(yi)看,確診和疑似病例都(du)已不少。當(dang)天睡(shui)得晚(wan),沒多(duo)久,看到新聞,武漢(han)封城了。

幾天都(du)沒什麼事,不過吃yun)shui)二字。不吃不睡(shui)就是(shi)在(zai)看手(shou)機。微信朋友圈里幾乎都(du)是(shi)關于疫情(qing)的,有好(hao)幾位老家(jia)的朋友問我有沒有回,還有的勸我別(bie)回了。而機票早早訂(ding)好(hao)了,計劃是(shi)我獨自帶著小朋友回家(jia)。我們商(shang)量後,決定(ding)不帶小朋友回了,就我一(yi)個人回。我好(hao)多(duo)年沒到過武漢(han)也沒到過湖(hu)北(bei)了,也很久沒接觸(chu)過武漢(han)或湖(hu)北(bei)來的人,也沒感(gan)冒發(fa)燒,只是(shi)有點兒咽炎,好(hao)幾個月了,偶爾還gou)崢人sou)。回去的路(lu)上,自己多(duo)小心就是(shi)。我把(ba)票改簽了,提前到大年初三回。

時間(jian)過得很慢,沒什麼地方可(ke)去,只huang)芤yi)直窩yan)諼堇鎩3醵 歟 腹盎hu)望出(chu)去,下雪了。悉悉索(suo)索(suo),好(hao)大的雪!睡(shui)了一(yi)覺醒來,雪仍然在(zai)下著。和小朋友到院(yuan)外(wai)去踩雪,一(yi)路(lu)都(du)是(shi)雪水(shui),小朋友不管這些,非常開心,不時蹲下用戴(dai)著手(shou)套的nan) shou)抓雪。我站在(zai)雪地中,雪還guai)諳隆K拇 純矗 bai)茫茫大地真干(gan)淨,地里的菜蔬都(du)遮(zhe)沒了。身後的一(yi)排小屋,似乎更(geng)低(di)矮了。偶爾有人出(chu)現在(zai)門前,瑟縮(suo)著,有的戴(dai)了口罩(zhao),有的沒戴(dai)。沒人說(shuo)話,沒人放炮,天地一(yi)派肅靜。兩三只烏(wu)鴉在(zai)樹枝(zhi)間(jian)飛來飛去,不知(zhi)道有沒有找到食物。想起《死者(zhe)》那震撼人心的結尾︰“a)  └ └yu)宙輕輕地落下,就像他們的結局似的,落到所有的生者(zhe)和死者(zhe)身上。”在(zai)武漢(han),在(zai)湖(hu)北(bei),也有這樣(yang)一(yi)場大雪麼?雪落在(zai)中國的土(tu)地上,也落在(zai)深陷于這場疫情(qing)的人們心上。

丈母娘(niang)說(shuo),如果第二天雪不化,那我也去不成機場。我的nan)牟揮傻眯鵠礎/p>

第二天一(yi)大早,老丈人開車(che)來送我們,先送我去機場。路(lu)邊都(du)是(shi)積(ji)雪,路(lu)上車(che)很少,一(yi)路(lu)非常通(tong)暢(chang)。到了機場,我戴(dai)好(hao)口罩(zhao)下車(che)。看到機場外(wai)的人們都(du)戴(dai)著口罩(zhao),測量體溫後進(jin)入機場。到登機口,也幾乎所有人戴(dai)著口罩(zhao)。沒人說(shuo)話a)6du)在(zai)低(di)頭看手(shou)機。

飛機降落在(zai)重慶(qing)江北(bei)機場T2航站樓,而我接下來飛保山的航班在(zai)T3航站樓,中間(jian)需要坐擺渡(du)車(che)。上了擺渡(du)車(che)才發(fa)現,整輛車(che)只有兩個人,一(yi)個是(shi)我,一(yi)個是(shi)司(si)機。上飛機時,有工作人sou)yuan)站在(zai)廊橋上,挨個量體溫。到保山機場後,出(chu)站口又站著個工作人sou)yuan),量體溫。出(chu)機場後,看到有幾個穿防護服的人站在(zai)一(yi)輛救護車(che)邊,一(yi)副做好(hao)了萬全(quan)準備的樣(yang)子。

打電話給朋友yan)繚緦 島hao)的司(si)機,司(si)機說(shuo)他停(ting)運(yun)了,遂在(zai)門口隨便問了輛出(chu)租車(che),用方言(yan)問,能不huang)芩臀業絞┐欏Ksi)機說(shuo)可(ke)以。司(si)機戴(dai)著口罩(zhao),和我說(shuo)起頭天送的一(yi)家(jia)河北(bei)的客人,在(zai)高速公(gong)路(lu)上被攔(lan)住了,一(yi)家(jia)人被勸返了。我們在(zai)高速上倒沒遇到檢查(cha)的,直到下了高速,進(jin)去施甸地界,在(zai)水(shui)長鄉(xiang),踫到檢查(cha)的人了。搖下車(che)窗,量了體溫,又要查(cha)身份證,問我,你一(yi)個上海人跑到施甸來做什麼?我用方言(yan)說(shuo),我不是(shi)上海人,我就是(shi)施甸本地人。對方說(shuo),在(zai)上海讀(du)書啊(a)?我想,難不成戴(dai)了口罩(zhao)還能減齡?又一(yi)個人說(shuo),回家(jia)乖(guai)乖(guai)待幾天啊(a)。

回到家(jia)里,爸媽也在(zai)說(shuo)疫情(qing)的事。家(jia)里幾個口罩(zhao),而且我這咽炎還是(shi)頻頻作祟,得弄點兒針對性強的藥。問縣城一(yi)位醫生朋友有沒有口罩(zhao),說(shuo)是(shi)有的,我找了車(che)到縣城,朋友不讓我進(jin)醫院(yuan),而是(shi)和她女兒戴(dai)著口罩(zhao)在(zai)路(lu)口等著我。朋友遞(di)給我一(yi)大包東西(xi),有口罩(zhao),還有草藥,說(shuo)可(ke)以泡腳增強抵(di)抗力,還有一(yi)種燻(xun)香(xiang),大概也是(shi)起到消毒作用吧。

其時,保山已經有確診的nan)灤頭窩諄頰zhe)了,但施甸還沒有,不過听(ting)朋友說(shuo),也有幾例疑似的。又听(ting)另一(yi)位朋友說(shuo),有好(hao)幾個從you) han)打工回來的,都(du)在(zai)隔離,還有個老太太,發(fa)燒了,送醫院(yuan)了。

縣城看不見(jian)多(duo)少人,到藥店買了治咽炎的藥,又給媽買了些常用藥。

回家(jia)後過了兩天,住得不遠的紅輪(lun)到家(jia)里喝ran)啤︰ lun)妻子you)shi)醫生,剛剛下班,也一(yi)道lan)礎Kshuo)起來紅輪(lun)家(jia)有個親戚,兩個月前從you) han)回來,後來疫情(qing)爆發(fa),去做了檢查(cha),沒事。大家(jia)笑說(shuo),即便沒事現在(zai)也不敢見(jian)他。又說(shuo)起隔壁村(cun)也有從you) han)打工回來的一(yi)家(jia)人,也在(zai)隔離。同學楊續升說(shuo),他的燒烤店關門好(hao)一(yi)陣(zhen)了。又說(shuo)到誰,外(wai)出(chu)辦(ban)事都(du)找不到飯(fan)吃,沒飯(fan)店做生意了,好(hao)不容易找到一(yi)家(jia),給做了個蛋(dan)炒飯(fan),還盛(sheng)到一(yi)次性餐盒里讓他到外(wai)面吃。說(shuo)話間(jian)喝了不少酒,氣氛熱絡(luo)起來,仿lu)鷚 qing)早已yan)獨搿/p>

網(wang)上各種消息吵(chao)吵(chao)嚷嚷,真的假的,很多(duo)一(yi)時難以分清。身邊也有各種消息,比如有人搶(qiang)lan)捍竺祝 八(ba)  ┐欏憊gong)號因此發(fa)了帖子,說(shuo)縣里生活物資很充足;比如縣里很多(duo)基層公(gong)務員(yuan)bei)淶黴geng)忙了,本來今(jin)年要脫貧,就夠(gou)他們忙的了,現在(zai)更(geng)是(shi)忙得“脫一(yi)層皮”;比如,縣里在(zai)很多(duo)交通(tong)要道設了卡點,每個點都(du)得幾個人守著;比如,紅白(bai)喜事都(du)不辦(ban)了,全(quan)縣一(yi)共取消了五(wu)百多(duo)場;比如,一(yi)對年輕人這幾天要結婚(hun),男(nan)的是(shi)警察(cha),女的是(shi)醫生,婚(hun)也沒法結了,都(du)撲sou)zai)這這場抗疫戰爭的最前線……在(zai)施甸這個偏遠小縣,醫生、警察(cha)、公(gong)務員(yuan)等等ren)奘娜嗽(sou)zai)和看不見(jian)的病毒作著斗爭。

我不時看一(yi)下“全(quan)國新型肺炎實時動(dong)態(tai)”,確診的人sou)嚼叢蕉duo),死亡(wang)的人sou)嚼叢蕉duo)。有種艱于呼吸的感(gan)覺。保山的確診病人也多(duo)了。現在(zai)是(shi)二月二日凌晨三點,保山已經有八(ba)例確診病人,隆陽(yang)一(yi)例,龍陵一(yi)例,而作為重要旅游(you)目的地的騰沖(chong),剛剛確診了shuo)諼wu)例輸入性患者(zhe)。當(dang)然,也有好(hao)消息,保山的另外(wai)兩個縣,施甸和昌寧至(zhi)今(jin)沒有一(yi)例確診病患——施甸的那幾例疑似病患,經進(jin)一(yi)步檢查(cha)後,排除(chu)了嫌疑。

昨天下午,鄰居阿(a)和哥(ge)來敲門,說(shuo)看到我在(zai)屋頂(ding)。一(yi)開口,聊的還是(shi)疫情(qing)。阿(a)和哥(ge)到浙江義烏(wu)打工,回來半個多(duo)月了,前幾天還去醫院(yuan)做了驗血等各種檢查(cha),花費三百六十塊,確認沒任(ren)何問題。阿(a)和哥(ge)覺得三百六十塊貴了,媽說(shuo)就當(dang)花錢買個心安。漸漸說(shuo)到別(bie)的,阿(a)和哥(ge)說(shuo),他兒子老江桃以yuan)蟛懷chu)去打工了,回家(jia)燒zhao)磽仿簟N 搜 罩(zhao)磽罰 轄 液退拮櫻 攪liang)河學了二十多(duo)天,花了一(yi)萬五(wu)千塊學費。想起幾天前對門阿(a)超(chao)哥(ge)過來說(shuo)了幾句話,也說(shuo)他不去南(nan)傘打工了,兩個女兒也要接回來上學。

幾乎每天陽(yang)光燦爛(lan),溫煦如春。世間(jian)萬物,都(du)在(zai)熠熠閃亮。我yi)姑壞膠笤yuan)看過奶奶,奶奶九十七歲(sui)了,我怕自己會不會帶著些什麼病毒感(gan)染(ran)了她,又覺得自己過于一(yi)驚一(yi)乍。但我在(zai)屋頂(ding)听(ting)得到奶奶說(shuo)話的聲音(yin)。我經常待在(zai)屋頂(ding),四處看看。看四面的大山,看山腳剛修好(hao)的保施高速,看油(you)菜花,看村(cun)子,看房子。每次回老家(jia),都(du)有新lu)吭zai)蓋,這次回來也一(yi)樣(yang)。漢(han)村(cun)和相城是(shi)非常不一(yi)樣(yang)的nan)xiang)村(cun),這兒還有很多(duo)年輕人,還有很多(duo)嶄gan)碌納睢R qing)總會過去的,生活也總會繼續。2020年02月21日3:13:2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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