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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(zhong)國作家協會(hui)主管

芝麻(ma)開花(hua)節節高

來(lai)源︰he)幕惚#12288; 趙(zhao)尚文  2020年02月28日10:03

周日,開車回(hui)老家yao)?斕槳降拇蹇謔shi),一抬頭(tou)望見了小(xiao)叔家在半(ban)山腰(yao)上的兩分芝麻(ma)地(di),心旌便開始搖(yao)曳——要(yao)知道,這是一塊(kuai)已(yi)然(ran)種植了五十多年的芝麻(ma)地(di)。車子you)T諏舜蹇詰耐3黨。 乙渙鐨xiao)跑,迫(po)不及待(dai)地(di)奔向它。

畢竟已(yi)經入秋,芝麻(ma)稈開始枯黃,然(ran)而(er),這不是衰(shuai)微,而(er)是成(cheng)熟的表征。要(yao)不了多久(jiu),一俟蒴(shuo)果開始綻裂,就可(ke)以收割了。據說,進入成(cheng)熟期的芝麻(ma),抵近蒴(shuo)果是可(ke)以听到其內的搏動聲的——我靜心諦听,果然(ran)听到了si)侵種豢ke)意(yi)會(hui)不能(neng)言傳的復雜聲音,斷斷續續、細細脆脆,可(ke)謂純kan)狻 瞥? 縑tian)籟。一剎那,我似乎將(jiang)自己(ji)站成(cheng)了正逢(feng)收獲期的芝麻(ma)蒴(shuo)果,歷歷往事如芝麻(ma)粒(li)從崩裂的豁口奔瀉而(er)出……

孩(hai)提時(shi),我寄養在祖父祖母家,那是浙東(dong)四(si)明山麓(lu)的一個小(xiao)山村。從我有記憶起,就知道那兩分芝麻(ma)地(di)——當年就是由祖父決定種芝麻(ma)的,小(xiao)叔與大叔好像在種植面積上與他還有過爭(zheng)執(zhi)。我曾經惴惴弱(ruo)弱(ruo)地(di)問過祖父,何(he)以要(yao)種芝麻(ma)而(er)不種zhi)淥 眉(mei)壑蹈geng)高一huai)愕吶┬魑鎩K擔骸爸種?ma),不僅能(neng)討個‘芝麻(ma)開花(hua)節節高’的彩頭(tou),而(er)且打下(xia)的芝麻(ma)營(ying)養價值高,炒熟後可(ke)以用來(lai)做糯米(mi)團(tuan)子餡、作為下(xia)飯菜(cai),還是饋(kui)贈(zeng)親(qin)友的佳品(pin)。”我似懂非懂地(di)點點頭(tou)。但我相信,作為一家之主的祖父,他的決定與考量總是毋庸置疑的。

芝麻(ma)最喜高溫。每年的五wei)孿xia)旬,趁mi)龐yu)後的山地(di)比較松軟(ruan),祖父就與小(xiao)叔大叔開始上山種植芝麻(ma)。不要(yao)看(kan)芝麻(ma)種子個頭(tou)小(xiao),生命力可(ke)旺(wang)盛得很。從破土抽芽到長出嫩葉,它一直(zhi)展示著頑(wan)強堅韌、生機勃勃的精神(shen)和毅(yi)力。當芝麻(ma)長到二十多公分的時(shi)候,要(yao)間(jian)苗(miao)。而(er)一俟拔節揚花(hua),那粉白顏色且狀如喇叭的芝麻(ma)花(hua)便一簇一簇地(di)由下(xia)往上開,並且彌(mi)漫(man)著素雅的neng)跋恪V皇侵?ma)的花(hua)期不長,要(yao)不了多少時(shi)間(jian),在山風的呼嘯(xiao)中(zhong),飄落的花(hua)瓣(ban)就開始在空中(zhong)留(liu)下(xia)讓(rang)人眼花(hua)繚亂的軌跡,最終盈盈落地(di)。

但是一種zhi)埔參等(deng)ran)而(er)成(cheng)——芝麻(ma)花(hua)開完(wan)一節,就會(hui)立馬結出一圈嫩嫩的蒴(shuo)果。蒴(shuo)果的嫩綠與眾不同,它的水分似乎到了飽和狀態,就連(lian)外(wai)面的絨毛也顯得水靈靈的。到了這個關鍵時(shi)刻,祖父與小(xiao)叔大叔總是qian)販fei)sheng)  玫氖橋┘曳fei)而(er)不是尿素。祖父說︰“憑我幾十年的種植經驗,用農家肥(fei)種植的芝麻(ma)就是比施尿素管用,不僅可(ke)以持zhong)3值di)力,而(er)且芝麻(ma)質(zhi)量有可(ke)靠保障。”自打結出了蒴(shuo)果,我差不多天(tian)天(tian)都會(hui)往芝麻(ma)地(di)里跑。那在睫稈與葉子之間(jian)微微斜(xie)垂的蒴(shuo)果,雖不見其長,卻日有所長。隨(sui)著時(shi)間(jian)的推移,由花(hua)開花(hua)落到蒴(shuo)果累累,便上演了由嬌(jiao)艷(yan)到燦(can)爛(lan)的精彩一幕。

從春夏逶(wei)迤(yi)至(zhi)深秋,收獲的季節總是定格成(cheng)一個個揮之不去的細節。當芝麻(ma)稈開始枯瘦成(cheng)蒼(cang)勁的枝干、凸顯出硬朗(lang)的骨qian)校 Ω上xia)部(bu)的蒴(shuo)果開始出現zhi)遜  shi),就意(yi)味著能(neng)收割了。否則,拖到上部(bu)蒴(shuo)果開裂,就來(lai)chuang)患傲恕/p>

收割芝麻(ma),就好似在進行(xing)一場比拼(pin)賽(sai),比拼(pin)的不是力氣(qi)——因(yin)為蠻力不起作用而(er)只會(hui)壞(huai)事——是小(xiao)心、耐tuo)暮途 摹C看(kan)問嶄釙埃 婺缸蓯譴乓徽趴澩蟺木紗chuang)單(dan)。來(lai)到芝麻(ma)地(di),她先是將(jiang)床(chuang)單(dan)攤在地(di)頭(tou)一隅,再陸續從祖父他們手里小(xiao)心翼(yi)翼(yi)地(di)接過收割的芝麻(ma)稈,在床(chuang)單(dan)上輕輕敲me)蚣趕xia),讓(rang)那些(xie)已(yi)經成(cheng)熟的芝麻(ma)落到床(chuang)單(dan)上。爾後,由小(xiao)叔大叔輕手輕腳地(di)將(jiang)芝麻(ma)稈捆(kun)扎,挑回(hui)自家院子。這些(xie)被(bei)挑回(hui)的芝麻(ma)稈,會(hui)被(bei)晾曬在曬gou)扔玫鬧zhu)墊上。那些(xie)天(tian)里,最為忙碌的自然(ran)就是qin)婺噶耍  巳rang)蒴(shuo)果的豁口早(zao)點打開,她會(hui)一天(tian)翻曬十多遍,即便是日當午的時(shi)間(jian),也不偷懶。她對我說︰“太陽曬得勤(qin)的芝麻(ma),顏色格外(wai)油(you)亮li) 雲鵠lai)香味也格外(wai)地(di)濃。”祖母對待(dai)這些(xie)芝麻(ma)稈,像抱嬰兒一樣從上到下(xia)柔柔地(di)拍打。在祖母看(kan)來(lai),只有這樣拍打,芝麻(ma)才能(neng)醒過來(lai)、活(huo)過來(lai)、走出來(lai)。

打下(xia)的芝麻(ma),不huan)食煸右恍xie)芝麻(ma)稈上剝落下(xia)來(lai)的枝葉屑,祖母會(hui)來(lai)一huai)啦豢ke)省(sheng)略的精加工︰先用簸箕揚,再用篩子過篩。過篩以後,就是黑白相交、外(wai)表光(guang)亮油(you)滋的芝麻(ma)了。我總是不由自zai)韉di)撮起一大把芝麻(ma),慢慢地(di)松開五指,讓(rang)它緩緩地(di)從我的手指間(jian)瀉下(xia),喜歡得不huai)昧恕/p>

芝麻(ma)過篩以後,洗一洗,再晾曬上幾天(tian),祖母就會(hui)將(jiang)其裝入大瓷罐里,罐口的最外(wai)層用塑料薄膜覆(fu)蓋並用繩子扎牢。這些(xie)芝麻(ma),除了一部(bu)分會(hui)用來(lai)饋(kui)贈(zeng)親(qin)朋好友外(wai),只有逢(feng)年過節的時(shi)候才會(hui)享(xiang)用。但也can)欣li)外(wai),這些(xie)例(li)外(wai),總令我記憶猶新、感慨萬(wan)千。

在小(xiao)山村,祖父母家總體(ti)家境不錯(cuo)。在上個世紀(ji)六七十年代,與不少家庭常年喝著稀飯和靠著雜糧度日相比,都還算寬裕(yu),三餐勉強能(neng)吃上白米(mi)飯。但有一年因(yin)為災(zai)害天(tian)氣(qi)導(dao)致糧食(shi)歉(qian)收,下(xia)半(ban)年的幾個月里,我們家也bu) 汲圓簧廈mi)飯了,除了中(zhong)午吃紅薯,早(zao)晚只能(neng)喝白粥。喝白粥,用什麼(me)小(xiao)菜(cai)相佐?祖母想到了芝麻(ma)。盡管這一年的芝麻(ma)也是歉(qian)收,但還是能(neng)夠湊zhan)嫌Ω丁S彌(mi)?ma)制(zhi)作小(xiao)菜(cai),其實就是將(jiang)其在鐵鍋(guo)中(zhong)炒一炒,再澆上些(xie)許鹽水。炒制(zhi)芝麻(ma)要(yao)用小(xiao)火(huo),這般炒制(zhi)出來(lai)的芝麻(ma)才不至(zhi)于炒焦,才會(hui)熟透而(er)醇香。每當全家人圍坐一起喝粥,祖母將(jiang)剛炒制(zhi)好的一酒盅芝麻(ma)放入餐桌中(zhong)央(yang)時(shi),那特有的香味,瞬間(jian)調動起我們一大家人舌尖上千軍(jun)萬(wan)馬的味蕾。所謂用mi)?ma)佐粥,其實不過是用筷子蘸(zhan)幾粒(li)芝麻(ma)而(er)已(yi),但恰恰是這看(kan)似不起眼的芝麻(ma),經了祖母妙手炒制(zhi),終令全家化苦澀為和悅(yue)。

挨到過年,本以為年三十夜的餐桌上,可(ke)能(neng)就會(hui)少了用mi)?ma)做餡的糯米(mi)團(tuan)子。沒想到,祖母還是喜滋滋地(di)將(jiang)一大盤團(tuan)子端上了桌kui)!澳耆 乖蹌neng)沒有它呢,”祖母一邊說一邊催我們,“趁熱趕緊吃yu) 沽伺疵mi)就會(hui)發硬,芝麻(ma)餡也不香了。”菜(cai)上得差不多了,見祖母始終沒出來(lai)吃團(tuan)子,我們也倒催祖母一huai)覽lai)吃。只見祖母端著碗走出來(lai),笑吟吟地(di)說︰“你們吃yu) 藝饌肜鋝皇腔褂新ma)!”我那時(shi)不懂事,吃得不過癮,就走進廚房(fang)間(jian)去,見祖母在燒zhao)睿 憬jiang)她尚留(liu)在碗里的兩粒(li)團(tuan)子給吃了。可(ke)一吃嚇一跳(tiao),那兩粒(li)團(tuan)子竟然(ran)是無(wu)餡的實心團(tuan)子。正當我莫名其妙、眉(mei)ji)方羲er)要(yao)開口說話時(shi),燒zhao)畛隼lai)的祖母看(kan)出了苗(miao)頭(tou),沖過來(lai)一把捂住(zhu)我的嘴巴,叮囑(zhu)我千萬(wan)不能(neng)去說。她告(gao)訴(su)我說︰“芝麻(ma)不夠了,所以迫(po)不huai)靡yi)才這樣做的。一定要(yao)保密(mi)。否則,你出去一說,這頓(dun)年夜飯大家就吃得不開心了!”听罷這個似乎有據的理兒,我硬是遏制(zhi)住(zhu)了自己(ji)的沖動。我知道,平日里,祖母里里外(wai)外(wai)都忙,只要(yao)是qin)約ji)能(neng)夠克(ke)服的困難,她都一個人si)mo)默(mo)承受下(xia)來(lai),即便是面對自己(ji)明明喜歡吃喜歡穿的一些(xie)食(shi)物和衣物,她也總是“我不太喜歡”而(er)推po)礎 /p>

我回(hui)到城里生活(huo)以後,祖母每年還會(hui)托(tuo)人捎來(lai)炒熟了的小(xiao)麥粉,並轉告(gao)我父親(qin)“孩(hai)子在鄉下(xia)養成(cheng)了大胃口,在城里讀書(shu)又zhong)量啵 親(qin)佣e)時(shi)可(ke)吃些(xie)小(xiao)麥粉充充饑(ji)”。我知道,這不是普通的小(xiao)麥粉,因(yin)為里面還拌和了炒制(zhi)並碾(nian)碎了的芝麻(ma),用開水沖拌以後特別糯香。每當晚上做作業而(er)用小(xiao)麥粉充饑(ji)時(shi),我都會(hui)想到祖母的關愛。我知道,但凡cang)zeng)送我們食(shi)用的芝麻(ma),祖母總是尤為用心。她常常利(li)用晚上的時(shi)間(jian),手持縫被(bei)子的鐵針(zhen),撥動于黑白芝麻(ma)間(jian),熟稔地(di)將(jiang)黑白芝麻(ma)分離出來(lai),再洗淨 面棍,不厭其煩(fan)地(di)將(jiang)炒熟了的黑芝麻(ma)搗fan)cheng)粉。她對我說過︰“鄉下(xia)人窮,沒好東(dong)西(xi)可(ke)送。能(neng)送得出手的,怕只有這黑芝麻(ma)了。畢竟,這芝麻(ma)是我們qin)約業di)里產的,用的又zhi)怯謝fei),盡可(ke)吃得放心、踏實。老輩cai)倒 ?謚?ma)還gou)懿bu)腦哩!”後來(lai),大家的日子都開始ji)悶鵠lai)了,祖母送來(lai)的黑芝麻(ma)就主要(yao)用來(lai)做糯米(mi)團(tuan)子。這是年味,也是鄉味,從大年初一huai)秸率 澹 螞鬮倚摹/p>

而(er)今(jin),祖父祖母皆已(yi)作古,這兩分地(di)由小(xiao)叔繼(ji)承xiao)T 暈 xiao)叔會(hui)另種zhi)淥魑錚  饈 嗄昀lai)竟沒有絲毫的改變。就如祖父祖母在世lang)shi)一樣,這塊(kuai)山地(di)的種植面積不變,施農家肥(fei)不變,就連(lian)饋(kui)贈(zeng)我家必是清一色的黑芝麻(ma)也不曾改變。“這是兩位老人生前與我的約定,我無(wu)意(yi)也無(wu)法(fa)改變。”小(xiao)叔wei) 庋hui)答我yao)/p>

然(ran)而(er),不變是暫(zan)時(shi)的,變是永恆(heng)的。“從2020年開始,我要(yao)在自己(ji)的承包田里試zai)種?ma),改一改你祖父過去只種zhi)椒稚降di)芝麻(ma)的規(gui)矩。現在生活(huo)條件好了,芝麻(ma)需求量kan)罅耍 乙燦(can)姓飧鎏跫種?ma)了!”走進小(xiao)叔家,未等(deng)我坐下(xia),小(xiao)叔就直(zhi)奔主題。

原來(lai),小(xiao)叔經常外(wai)出推銷農產品(pin),也少不了與一些(xie)賓館飯店打交huai)饋(kui)5彼襝?├┘曳fei)的綠色芝麻(ma)很招人喜歡且能(neng)賣上好mei)矍qian)以後,心里就開始癢(yang)癢(yang)。他的計(ji)劃是,先自己(ji)拿出一定的面積試zai)鄭 羰諧  渦?婧茫 痛蛩閫 邐 hui)的幫助,流轉一些(xie)農地(di)繼(ji)續擴大種植面積。“我又有種植的經驗,又有人脈(mai)資源和市場渠道,我相信種植芝麻(ma)也能(neng)走上致富huai)牡纜貳!斃xiao)叔信心滿(man)滿(man)。我知道,這些(xie)年來(lai)他外(wai)出做生意(yi)賺了不少錢(qian),這不,別墅(shu)式的新房(fang)也cang)zao)已(yi)落成(cheng)。如今(jin)在鄉村振興戰略的感召下(xia),他也想回(hui)到老家穩定下(xia)來(lai),而(er)流轉土地(di)種植芝麻(ma),或許就是他最為心儀的選擇(ze)。

我深信,小(xiao)叔的生活(huo)將(jiang)會(hui)越來(lai)越好。這不也正是當年決定種植芝麻(ma)的祖父的深切願望麼(me)?“芝麻(ma)開花(hua)節節高”給祖父以期盼,而(er)我的篤定,卻chuang) 喚黿 yin)為小(xiao)叔擴大了種植面積……離開小(xiao)叔家後,在村口,我再三回(hui)眸(mou)那塊(kuai)芝麻(ma)地(di)。它代表了我家的傳統,又像是一種見證,還是未來(lai)的希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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