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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散文(wen)百家》2020年(nian)第1期|卞毓方︰邁阿密海灣散記

來(lai)源︰《散文(wen)百家》2020年(nian)第1期  卞毓方  2020年(nian)02月07日08:14

一艘巨無霸(ba)的游(you)輪施施穿(chuan)過(guo)海灣,就(jiu)像一位冕服的帝王在(zai)領lan)羋踝歐講劍 na)威風是四方八面的。按照牛頓的萬有引力,兩側的大小船只,自yuan) 雜you)輪zhi)wei)中xing)xin),保持適當的距離(li)。太(tai)近(jin)了不行(xing),質量大的物(wu)體(ti)引力大,斥力也(ye)大。太(tai)遠(yuan)了也(ye)不行(xing),除(chu)非你存心(xin)脫離(li)“保護”,甘作(zuo)“化外之民(min)”。

這只是剎那(na)的幻覺。我揉揉眼(yan),換個(ge)角度,海灣又是另一幅畫面。一只小帆船,是比賽用的那(na)種(zhong),在(zai)遠(yuan)處的海面上(shang)隨風飄蕩,我看不清海浪,但我能看清風,是帆的na)閾斃xie)gu)讀朔緄牡枷頡Tyu)者(zhe)要(yao)想破ping)飼敖 jiu)必須學會乘風借勢,這是自然(ran)和社會通行(xing)的法則。

想起(qi)了萊蒙托夫的《帆》︰“ba)諛na)大海上(shang)淡藍色的雲(yun)霧里(li), 有一片(pian)孤(gu)帆兒在(zai)閃耀著白光。它尋求什麼,在(zai)遙遠(yuan)的異(yi)lan)兀克紫率裁矗 zai)可(ke)愛的故鄉?……”bei)揮盟shuo)dan) 芎he)上(shang)我yi)嘉wei)節拍的讀者(zhe),多半是上(shang)世紀五六十年(nian)代成長(chang)的,是廣場舞大媽(ma)的na)耙徊紓 na)是中甦友好的蜜月,是俄羅斯文(wen)學席卷(juan)華夏大地的“喀秋莎”季。

一艘以草篷為(wei)頂的畫舫(fang),又把我的思jia)骼 hui)來(lai)。它正行(xing)駛(shi)在(zai)中流,向左前方的大橋遠(yuan)去。在(zai)墨西哥的科斯塔瑪(ma)雅港(gang),我曾看到當地的遮陽傘,就(jiu)是以茅草覆頂。我yi)倒(dao)guo),它以瑪(ma)雅文(wen)化為(wei)背景,戳(chuo)在(zai)那(na)兒恰如(ru)其分,倘若(ruo)擱到邁阿密的海灘,就(jiu)未免大煞(sha)風景。現(xian)在(zai)看來(lai),我是判斷失誤,往往越是洋(yang)派的所在(zai),越愛土(tu)色斑斕(lan)的點綴。江(jiang)南(nan)的游(you)客放著現(xian)代化的快艇不坐,偏(pian)要(yao)選(xuan)擇烏(wu)篷船,體(ti)會魯(lu)迅、周(zhou)作(zuo)人兄弟(di)筆下的緩慢、閑適,其道理是一樣(yang)的。這事再次提(ti)醒我,切(qie)忌目空一切(qie),自以為(wei)是。周(zhou)圍某些(xie)人物(wu),說(shuo)話總是斬釘截(jie)鐵,不留余地。我佩服他們的決絕。我做不到,我行(xing)文(wen),即使筆下沒有明(ming)說(shuo)dan) an)里(li)也(ye)常含“然(ran)而、但是、也(ye)許、可(ke)能”,一huan)旱娜ren)xian) 暇褂邢蓿 攣wu)、世界又是那(na)麼無垠。

我听到身(shen)後有嘁嘁喳喳聲。斷定是公園一側的那(na)株老(lao)榕樹。它年(nian)歲比我大多了,精(jing)神(shen)依然(ran)健旺,綠發蓬勃,蒼髯zhui)fen)披,鐵干勁(jing)挺,大有xing)諶氈bi)月、宿風屯(tun)霧的氣概。想到開(kai)曼(man)群島喬治(zhi)城(cheng)那(na)株樹冠被修(xiu)剪fang)稍殘蚊弊吹睦lao)榕樹,覺得還(huai)是它幸福。首先是自然(ran)生長(chang),听命陽光的召(zhao)喚,順從風雨的意(yi)志,得大瀟灑,大自在(zai);其次是坐鎮(zhen)公園,面對海灣,盡管一步未挪,但見多識廣,學問決不在(zai)走南(nan)闖北的你我之下。

沿著公園小徑散步,這兒,那(na)兒,立(li)著不少人物(wu)雕塑。想必是當地的名人。我無心(xin)上(shang)前辨(bian)認(ren),反正認(ren)識了也(ye)記不住,記住了也(ye)未必有什麼用。互聯(lian)網時代,知識的爆炸也(ye)帶(dai)來(lai)chuo)死la)圾(ji)的爆炸。發達(da)國家的垃(la)圾(ji)自己處理不了,听說(shuo)往發展(zhan)中xie)以恕4竽緣睦la)圾(ji)又往哪兒送?打住,我ye) 皇撬shuo)這些(xie)雕塑是垃(la)圾(ji),他們立(li)在(zai)這兒,是神(shen),在(zai)咱中xie) 型tu)地神(shen),掌管這一方的風水。地載(zai)萬物(wu),地潤(run)萬物(wu),他們在(zai)神(shen)界的級(ji)別雖然(ran)不高,重(zhong)要(yao)性卻(que)無可(ke)置疑。我麼,我只是不想給寶貴而有限的腦庫再增加(jia)you)抻沒蛭蘗牡男畔  抑 浪 蝗man)了形形色色打著知識旗號的垃(la)圾(ji),我要(yao)警醒,要(yao)自愛,要(yao)清靜,要(yao)自由,從今往後,能不向里(li)面裝,就(jiu)不裝。

居然(ran)有人識透我的心(xin)思。誰(shui)?草坪上(shang)的一位流浪漢,此公睡足了覺,爬(pa)起(qi)來(lai),伸伸懶(lan)腰,迎風哈哈大笑(xiao)——這笑(xiao)聲正好接著我自釋的心(xin)緒,讓(rang)我禁不住大吃一驚。注意(yi),邁阿密的流浪漢,不同(tong)于東京的流浪漢,更不同(tong)于中xie)鈉蜇? 謚脅亓曰  笥心(xin)莧嗽zai)。我得對他們高看一眼(yan)。想當初,那(na)是一九(jiu)八○年(nian),卡斯特羅為(wei)對抗美國的“人權”,一聲令下,向邁阿密傾瀉(xie)了十五萬社會渣滓。那(na)些(xie)被清洗(xi)出境(jing)的人中,有xing)xie),本(ben)來(lai)就(jiu)是古巴的流浪者(zhe),而絕大多數,到了邁阿密,都成了無家可(ke)歸(gui)的流浪人員(yuan)。孰料(liao)數十年(nian)過(guo)去,他們竟成了繁榮邁阿密的功臣。正如(ru)但丁的名言,垃(la)圾(ji)只是放錯(cuo)地方的寶。眼(yan)前an)惱庖晃唬 huai)有散落在(zai)草坪別處的許多位,當然(ran)不是八十年(nian)代初的那(na)一批。他們從哪兒來(lai),我ye)恢 潰 乙ye)不想知道。之所以選(xuan)擇流浪,原因各別。有的因為(wei)破產,無路可(ke)走,暫借流浪棲(qi)身(shen);有的因為(wei)厭世,看破紅塵,毅然(ran)“出家”;有的則為(wei)擺脫刻(ke)板、僵化的生活,追(zhui)求無拘無束的自由;有的,說(shuo)不定就(jiu)是現(xian)代版的梭(suo)羅。晉朝人陶淵明(ming)棄官還(huai)鄉,給朋友寫(xie)信,“常言五六月中,北窗下臥,遇(yu)涼風暫至,自謂是羲皇上(shang)人。”這已是高級(ji)別的散淡了,哪里(li)能比得上(shang)彼輩(bei)坐擁dao) 埃 惶煜 兀 菀yi)所如(ru)。

手機震響,點開(kai),見若(ruo)干信息。一組圖片(pian),是驢友傳來(lai)的。今天,我們二十四人shuo)囊煌tuan)分作(zuo)兩撥,一撥逛市xin)冢 徊 湫」唚na)與大沼澤地公園,圖片(pian)便是由後者(zhe)發布。一則新(xin)聞,來(lai)自紐約的朋友,告知特朗普(pu)正在(zai)他的邁阿密莊園度周(zhou)末,並且針(zhen)對政府停擺、美墨邊境(jing)圍牆事件發表(biao)了強硬談話ba)yun)雲(yun)。在(zai)流浪漢的眼(yan)里(li),特朗普(pu)哪里(li)是在(zai)度周(zhou)末。人一旦(dan)當上(shang)總統,就(jiu)沒有了周(zhou)末。特朗普(pu)說(shuo)dan) 刻(ke) Φ彌凰 母ge)小時;有病理學家yi)鄧chang)此以往,易患(huan)老(lao)年(nian)痴呆,像他的na)叭衛li)根、老(lao)布什——果若(ruo)如(ru)此,他也(ye)不會羨慕(mu)流浪漢的nan)性yun)野鶴,政治(zhi)家自有xing)zhi)家的宿命。

離(li)約ji)  he)的時間尚早(zao),一行(xing)人沿著公園兜圈。此園位于市中xing)xin),一面朝海,三面是高樓大廈。有同(tong)伴進草坪拍照,不小心(xin)踩著了一坨狗屎,大呼︰“an)姑埂!蔽(bi)倚xiao)著安慰︰“狗屎也(ye)不是白踩的,老(lao)祖(zu)宗講,這叫xie)肥涸耍 緣憧鰨 竺婊嵊幸yi)想不到的大便宜(yi)。”ben) 藝餉匆凰shuo)dan) 苑揭ye)就(jiu)泰(tai)然(ran)。這就(jiu)是語言的魔力。人嘴兩張皮(pi),咋說(shuo)咋有理。華蓋本(ben)指帝王的傘,華蓋運卻(que)為(wei)背時。狗屎本(ben)是穢物(wu),狗屎運卻(que)指向否極泰(tai)來(lai),柳暗(an)花明(ming)。大抵華蓋乃shuo)弁跫沂攏 朧min)無涉,狗屎乃農(nong)家肥料(liao),得之為(wei)寶,老(lao)百姓(xing)從一huan)旱母惺?齜  惆bao)狗屎運而貶華蓋運shuo)牧恕/p>

繼續兜圈,轉過(guo)一個(ge)拐(guai)角,在(zai)兩座 光閃亮的摩天大樓的夾(jia)縫中,露出了矮小而灰黃的自由塔。流水是後浪推前浪,地標是qie)xin)樓超舊樓。從前,我指的是一九(jiu)二五年(nian),自由塔(起(qi)初是《邁阿密新(xin)聞》fen)懿浚 笠虯聳 nian)代改作(zuo)古巴移民(min)的逗(dou)留站而得名)一柱擎天,是邁阿密的制高點。如(ru)今,它已成了鋼鐵叢林zhong)械男﹝壞恪L熱ruo)錯(cuo)開(kai)這位置,前走數步,或後退數步,眼(yan)前就(jiu)只有xie)笙茫 揮凶雜傷4絲ke),我很(hen)想知道那(na)個(ge)“平行(xing)宇宙”中的我是怎麼思考。平行(xing)宇宙?你不明(ming)白?啊,這是老(lao)話題了,是qie)蕁?8?程卦zai)上(shang)世紀五十年(nian)代提(ti)出的,他認(ren)為(wei)在(zai)大宇宙的深處,有著和我們的宇宙一樣(yang)的世界,同(tong)樣(yang)的星(xing)球,同(tong)樣(yang)的動植(zhi)物(wu),同(tong)樣(yang)的人——簡(jian)而言之,那(na)里(li)也(ye)有一個(ge)同(tong)名同(tong)姓(xing)的我——只是思想方式和發展(zhan)軌lan)烙斜稹U饈且桓ge)很(hen)引人入勝的學說(shuo)dan) 皇鍬稹Tzai)我正這麼想時,同(tong)伴已向前走出好遠(yuan),我ye)壞貌話謂拋zhui)上(shang)去。遺憾(han),臨了忘了跟自由塔說(shuo)一聲再見。

卞毓方,學者(zhe),作(zuo)家,教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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