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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國作家協會主管

讀加繆《鼠(shu)疫》︰重負與幸福

來(lai)源︰北京晚報  趙柏田  2020年02月28日(ri)15:47

阿(a)爾貝?加繆文字zhi)拇┤噶Γ 萌肆 氳dao)他筆下地中海沿岸蒂巴薩(sa)夏(xia)日(ri)耀(yao)眼的陽光。那(na)是一(yi)個用他畢生的寫作不(bu)斷(duan)對現實世界做出(chu)修正(zheng)的大師。有誰敢像他一(yi)樣說︰小(xiao)說的本質就在于永遠糾(jiu)正(zheng)現實世界?

當鼠(shu)疫蓄足全(quan)力撲(pu)向奧蘭城(cheng),人們(men)為找yi)厥shi)去(qu)的幸福,掙扎著抵御瘟疫的奴役,200多頁的《鼠(shu)疫》正(zheng)好(hao)行進到(dao)三分(fen)之一(yi),阿(a)爾貝?加繆式的哲(zhe)學像一(yi)支交(jiao)響樂(le)的主聲部(bu),開始(shi)通過敘述人呈現。這種顯然已經(jing)糅合(he)了個人生存經(jing)驗的哲(zhe)學,用一(yi)句(ju)話即可以陳述︰存在就是反抗。加繆yan)957年的受獎演(yan)說中,把(ba)這種反抗視作作家這一(yi)職業(ye)的偉an)笤鶉危翰bu)能遷就tu)蜒yan)yuan)團(tuan) 郟   嫦嗟某氏幀? zi)za)煞瘛W齔chu)這樣的承諾是艱難的,因為人本身所具有的缺陷(xian)使他很難履行這樣的承諾——拒(ju)絕(jue)對眾(zhong)所周知的事情撒謊。

小(xiao)說中的主角(jiao)之一(yi)朗貝爾,一(yi)直在做著個人化的斗爭(zheng)和反抗,他明(ming)言(yan),這種斗爭(zheng)和反抗是為了個體的幸福。朗貝爾是一(yi)個記者(zhe),因為一(yi)次偶(ou)然被困在了奧蘭,被迫和戀人分(fen)離。他一(yi)直有一(yi)種錯覺,或(huo)者(zhe)說心存幻想,以為在鼠(shu)疫面前自(zi)己仍是自(zi)za)傻模 梢宰zi)行做出(chu)抉擇(ze),事實上他忽略了,當災難的陰影籠(long)罩(zhao)住了一(yi)切(qie),已不(bu)存在個人的命運(yun),有的只(zhi)是集體的遭遇。

為了不(bu)讓鼠(shu)疫的na)?zhao)捉住,朗貝爾想盡了種種辦法出(chu)城(cheng),當事實證明(ming)通過合(he)法手(shou)段出(chu)城(cheng)無望(wang)時他就另找出(chu)路。他甚至找ye)攪艘yi)個秘密偷渡的地下組(zu)織。但一(yi)心想著要出(chu)城(cheng)的朗貝爾在這里好(hao)像走入了一(yi)個迷宮(gong),他像卡夫卡小(xiao)說中的灰色人物一(yi)樣永遠接(jie)近不(bu)了目(mu)標。在和里厄醫生的一(yi)次談話中,他坦言(yan)自(zi)己不(bu)是個怕冒ba)O盞娜耍 拔頤揮瀉湍忝men)一(yi)起工作,是有我ye)睦li)由”bo)@時炊謖飫鎪檔睦li)由就是愛(ai)情,就是他的幸福。他把(ba)里厄他們(men)的行動稱作“為理(li)想而死”的英雄主義(yi)行徑,而他感(gan)興趣的只(zhi)是“為愛(ai)而生,為愛(ai)而死”bo)K鴕繳幸yi)次關于人是不(bu)是一(yi)種概念的爭(zheng)論,他面紅耳(er)赤地反駁醫生——“人是一(yi)種概念,不(bu)過,一(yi)旦(dan)脫離了愛(ai)情,人就成為一(yi)種為時很短的概念,而現在正(zheng)好(hao)meng)頤men)不(bu)能再愛(ai)了,那(na)麼醫生,讓meng)頤men)安心地忍耐tong)桑 夢(meng)頤men)等著能愛(ai)的時ben)痰dao)來(lai),如果真的沒有可能,那(na)就等que)蠹葉嫉de)到(dao)自(zi)za)傻氖焙潁 bu)必去(qu)裝什麼英雄。”

這是朗貝爾的思想支撐,或(huo)者(zhe)說是他的信仰(yang)。這也(ye)是朗貝爾式的反抗,它是內在的,個體化的,由一(yi)己推及萬有的。與之形成對照的是里厄式的反抗,實事求是,“同鼠(shu)疫做斗爭(zheng)的惟一(yi)辦法就是實事求是”bo)  崩時炊始(shi)罷飧齟實囊yi)思時bao) 鋃蛞繳擔骸拔也(ye)恢 浪鈉氈橐yi)義(yi),但就我而言(yan),我知道它的意(yi)思就是做好(hao)meng)業(ye)謀局骯?鰲!/p>

里厄相信(作為小(xiao)說的敘述者(zhe),在某種程度上他傳達了加繆自(zi)己的聲音),夢(meng)幻隨人而異,而共處(chu)的現實則是把(ba)大家團(tuan)結起來(lai)的東西,這個共處(chu)的現實就是災難和惡的降臨。在他的身上,加繆呈現了人類通過反抗實現自(zi)我拯救的mu)贍塴/p>

當小(xiao)說中xing)宋錈媼傺≡ze)時bao) 隅涯諦囊緣耐tu)像也(ye)一(yi)點點顯露了。在《鼠(shu)疫》里,他讓mei)時炊謐非蟾鋈誦腋︰統械K瞬bu)幸之間選擇(ze),這也(ye)是加繆自(zi)己內心信念的一(yi)次考驗。里厄醫生沒有阻止朗貝爾用非常手(shou)段離開奧蘭去(qu)追求自(zi)己的幸福,他坦白承xing)希 謖餳慮檣縴揮心芰θqu)判斷(duan)xia)na)是好(hao)的,哪(na)是不(bu)好(hao)的。這正(zheng)是加繆一(yi)以貫(guan)之的人道le)饕yi)的立場︰承擔是一(yi)種職責,追求個人的幸福同樣無可非議。

作為一(yi)個一(yi)直在尋求象征的大師,大海出(chu)現在加繆筆下預示著一(yi)條救贖的道路,通向希望(wang)和陽光的na)且yi)條道路。在《局外人》里,默爾索和瑪麗?卡多納(她是qie) 抵形┬yi)的一(yi)個女性,是表明(ming)默爾索對外界態度的重要人物之一(yi))之間的關系始(shi)于一(yi)個海濱浴場,在《鼠(shu)疫》fen)校 ye)是一(yi)次海水浴使里厄醫生和達魯(小(xiao)說中的另一(yi)個主要人物)之間心心相印,建立起了信任和友(you)誼。

這是這部(bu)沉悶的小(xiao)說中最(zui)為動人的章節之一(yi)。一(yi)個秋(qiu)天的晚上,里厄和達魯在一(yi)次長(chang)談後(hou)穿過堆滿了木桶(tong)和散發(fa)著魚(yu)腥(xing)味的場地向防波(bo)堤走去(qu),大海在他們(men)前面不(bu)遠處(chu)的巨(ju)大石基(ji)下輕聲吼鳴,它像絲絨(rong)那(na)樣厚實,又像獸毛(mao)一(yi)樣光滑,他們(men)一(yi)動不(bu)動地浮在水上,面對著懸掛(gua)著月亮和布(bu)滿星qie)塹奶煒丈shen)深(shen)地呼吸。就在他們(men)面對這幅漫(man)無邊際的夜景時bao) yi)種奇異的幸福感(gan)充(chong)滿了全(quan)身,雖然這種幸福感(gan)xing)盟men)忘卻(que)周圍的事物,也(ye)不(bu)能忘卻(que)世上的殺戮,但畢竟讓這對朋友(you)暫時地擺脫了這座(zuo)鼠(shu)疫中的城(cheng)市(shi)。當他們(men)重新(xin)穿上衣服走上歸途(tu)時bao) xiao)說家這樣描繪他們(men)——“他們(men)已成為一(yi)對同心同德的朋友(you),這天夜晚給(gei)他們(men)留下了親切(qie)的回憶”bao) jie)下來(lai)的一(yi)切(qie),“又將重新(xin)開始(shi)了”bo)U饈敲懿bu)透風的敘述中少有的一(yi)處(chu)空白,笨(ben)重而又有力的敘事節奏(zou)中加進了小(xiao)提(ti)琴般抒情的樂(le)音。這小(xiao)小(xiao)的變(bian)奏(zou)使小(xiao)說擺脫了敘事的沉悶,也(ye)豐富了小(xiao)說本身,因為追求幸福與分(fen)擔苦難之間的兩難,一(yi)直是困擾ou)隅咽街魅斯 囊yi)個倫理(li)命題,加繆yan)謖獬『K  腥(xing)謎飭僥言(yan)諞yi)對朋友(you)身上和諧起來(lai),就像達魯說的︰“一(yi)個真正(zheng)的人應該meng) 芎hai)者(zhe)做斗爭(zheng),不(bu)過,要是他因此就不(bu)再愛(ai)任何別的東西了,那(na)麼他進行斗爭(zheng)又是為了什麼?”

小(xiao)說dao)械dao)這里變(bian)成了一(yi)篇冗長(chang)的哲(zhe)學討(tao)論,朗貝爾的聲音、里厄醫生的聲音和達魯的聲音交(jiao)雜(za)在一(yi)起,清楚地表明(ming)了他們(men)在這個問題上各自(zi)所取的方向。這場兩個頁碼(ma)的爭(zheng)論在快要結束(shu)時多個聲部(bu)趨向一(yi)致,朗貝爾把(ba)自(zi)己放進了他所置身的人群里,在這之前他一(yi)直把(ba)自(zi)己看作一(yi)個外地人,跟這座(zuo)城(cheng)里的人們(men)跟這場突(tu)如其(qi)來(lai)降臨的災難毫無關系。“但是現在我見到(dao)了我所見的事,我懂得(de),不(bu)管我願意(yi)或(huo)者(zhe)不(bu)願意(yi),我是這城(cheng)里的人了,這件事跟我們(men)大家都有關系。”

他留了下來(lai),分(fen)擔他人的不(bu)幸使他最(zui)終(zhong)放棄了個體的幸福。他走進了他以前一(yi)直小(xiao)心翼(yi)翼(yi)保(bao)持著距離的聖徒和英雄的行列(lie)。聖徒朗貝爾此後(hou)的工作是主管一(yi)個隔離病房(fang)的臨時負責人。按(an)理(li)說里厄醫生這時應該高興才對,但朗貝爾的詰問——“你們(men)自(zi)己不(bu)也(ye)做出(chu)了選擇(ze)?你們(men)不(bu)也(ye)放棄了幸福?”bo)  que)讓他深(shen)深(shen)沉默了。他明(ming)白,世界上沒有xing)魏問攣鍤侵zhi)得(de)人們(men)為之舍(she)棄自(zi)己的所愛(ai)的。但他自(zi)己也(ye)不(bu)知道,是什麼原因讓他舍(she)棄了所愛(ai),當他投入救災工作時bao) 押萇儐氳dao)在外地療養的妻子。

追求個體的幸福,理(li)所當然是道德的,分(fen)擔他人的不(bu)幸更(geng)是高尚的行為,問題是,後(hou)者(zhe)要以前者(zhe)的犧(xi)牲為條件,那(na)麼兩者(zhe)之間擇(ze)誰而事,才是真正(zheng)的道德?人道le)饕yi)者(zhe)加繆yan)謖獗頸bo)薄(bo)的小(xiao)說里,把(ba)這個沉重的命題推到(dao)了我們(men)這些當代讀者(zhe)面前。

而他一(yi)生的行動和寫作,都是在回答(da)這個問題。在小(xiao)說和其(qi)他敘事性作品fen)校 隅蚜髀兜母鋈說囊yi)願,是努力成為一(yi)個現實主義(yi)者(zhe)。他鄙薄(bo)為藝術(shu)而藝術(shu),在他看來(lai)這是在推開現實的同時假裝不(bu)知道這個世界還有災難和惡,而成為一(yi)個現實主義(yi)者(zhe),就要有勇氣(qi)承xing)先酥 bu)幸ye) 掠諶qu)承擔。

阿(a)爾貝?加繆不(bu)同于19世紀文學養育的其(qi)他作家ye)牡胤劍 馱謨謁岢值(zhi)氖且yi)條更(geng)加廣闊的現實主義(yi)道路。他走在這條道路上,還加進了自(zi)己的選擇(ze)原則。他選擇(ze)了大海、雨、陽光、欲望(wang)與死亡的斗爭(zheng),因為那(na)是把(ba)我們(men)大家團(tuan)結起來(lai)的東西。在他創造的《局外人》《鼠(shu)疫》這些虛構(gou)世界里,他本可以讓默爾索輕易地撒謊,讓mei)時炊  庾zuo)奧蘭城(cheng)去(qu)和妻子團(tuan)聚,但他沒有這樣做。他讓他們(men)去(qu)承xing)希 qu)擔當bao) 踔糧凍chu)代價(jia)。他是通過默爾索、里厄和朗貝爾的選擇(ze)傳達出(chu)一(yi)個當代知識(shi)分(fen)子在災zhi)雒媲暗難≡ze)。

用照片呈現一(yi)個人的一(yi)生是困難的,因為“一(yi)個生命是變(bian)化,懷疑,矛盾”bo)5 隅咽欽媸檔模  爸zhong)人”之中,與“人數(shu)最(zui)多的na)切(qie)┤嗽諞yi)起”bao) 八蛭頤men)呈現zhi)納窕啊  jie)示了人類條件的深(shen)刻的真理(li),世界的美(mei),人的痛苦、孤獨和他們(men)對生命的熱愛(ai)”bo)1臼shu)收(shou)錄了加繆的女兒卡特琳娜?加繆珍藏的家庭照片、報紙jie)跋瘛?shou)稿等資料,記錄了加繆從阿(a)爾及利亞的貧窮少年,一(yi)步jie)yi)步走上諾貝爾文學獎獎台,並最(zui)終(zhong)以荒誕(dan)的方式告(gao)別人世的傳奇一(yi)生;展現了阿(a)爾貝?加繆作為小(xiao)說家、劇作家、哲(zhe)學家、記者(zhe),乃至丈夫和父親的不(bu)同側面。翻開影像集,我們(men)能看到(dao)jie)yi)個充(chong)滿魅力的偉an)筧宋錚  保(bao) 頤men)也(ye)感(gan)受到(dao)他那(na)qie)┬胛頤men)別無二致的譏(ji)誚、狡qi)鎩 粵怠  病 踉 fen)怒……影像文字大都節選自(zi)加繆的作品,充(chong)滿魅力的形象與閃耀(yao)思想之光的文字相互映襯,讓讀者(zhe)能夠更(geng)加直觀地理(li)解加繆其(qi)人其(qi)作。

“在隆冬,我終(zhong)于發(fa)現,我身上有一(yi)個不(bu)可戰勝(sheng)的夏(xia)天。”在當下、在他逝世60周年之際,我們(men)閱讀加繆,並從他的文字中感(gan)受這種力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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