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詩歌中的動物——值得人si)lei)敬畏的存在物 

來(lai)源︰光明(ming)日報  陳(chen)浩然  2020年02月28日09:38

英國作家、《哈利(li)?波特》的作者J.K.羅琳在《神奇動物在哪里》中講述(shu)了搜集“神奇動物”的故shi)隆V魅斯(si) niu)特?斯(si)卡曼德不慎(shen)丟失(shi)了手提箱(xiang)中的魔(mo)法(fa)動物,致(zhi)使這些超乎人si)lei)想象力的動物肆虐街(jie)頭,由此他不得不展開了尋找(zhao)魔(mo)法(fa)動物的艱辛旅程。這些“神奇動物”是羅琳根據(ju)劇情想象出(chu)來(lai)的mo) 從鐘胂質凳shi)界不無關(guan)系。

動物的神秘性並非自身的mou) Dneng)力,而是源于人si)lei)有(you)限的認知力。在著作《動物故我在》中,法(fa)國哲學家德里達講述(shu)了自己在浴室中的經歷。面對浴室中貓的凝視(shi),淋浴時的德里達竟有(you)羞愧的感覺(jue),繼(ji)而又因為產生這種感覺(jue)而感到(dao)更(geng)加(jia)羞愧。在描述(shu)中,德里達指出(chu)貓擁有(you)絕對異質性,繼(ji)而肯(ken)定(ding)了動物具有(you)一種神秘特征︰“當(dang)我與我的貓玩耍時,誰能(neng)確定(ding)她(ta)沒有(you)把我當(dang)作消遣的對象?”這是一種隨時bei)歡 錒劭礎 xin)賞乃至監視(shi)的過(guo)程。

因為動物的神秘性,所以它們(men)值得人si)lei)畏懼。我們(men)在研究(jiu)這些神秘的動物時,需要讓(rang)動物以自我的本來(lai)面貌呈現,因為我們(men)無法(fa)真正了解它們(men),也無法(fa)確定(ding)過(guo)度干涉的行為是否會帶給人si)lei)不可預測的意外(wai)和(he)反擊。動物具有(you)普(pu)遍的神奇特征,而我們(men)知之甚少的野生動物更(geng)是如此。從約翰?克si)扯 5錄(lu)jia)?愛倫zhu)?亂約按笪饋?he)伯特?勞倫斯(si)等英美詩人的動物寫作中可以看出(chu),野生動物無法(fa)徹底(di)被認知、被分析和(he)被馴服(fu),它們(men)本身就是值得人si)lei)畏懼的存在物。

《神奇動物在哪里》海報 資料照(zhao)片

1.克si)扯擬/strong>

克si)扯氖 垛怠肥章lu)在北(bei)安普(pu)敦手稿之中,本詩與斗獸鄉俗有(you)關(guan)。表面看獾成(cheng)為暴徒調戲的對象,實則是襯(chen)托獾在面對聚眾包圍時所展示的防御本能(neng)。人們(men)把誘捕而來(lai)的動物帶到(dao)集市等人多的地方,被鏈(lian)條束縛的野獸被狗(gou)逐一地撕咬,直(zhi)到(dao)野獸慢慢死(si)去︰“(獾)追趕(gan)著人群,緊緊跟著他們(men)/狠狠撕咬。醉(zui)漢蹣跚著罵人/驚慌失(shi)措的女(nv)人們(men)帶走孩(hai)子/無賴(lai)嘲笑著,匆忙加(jia)入(ru)戰爭。”在這場血腥的爭斗中,獾逐一地驅趕(gan)並打敗了他們(men)。在最(zui)後關(guan)頭,斗獸師釋(shi)放nuo)chu)獵犬,合眾制pin)fu)了獾。此時,“獾看似(si)倒(dao)下死(si)亡,任憑踢打,而後開始露尖齒(chi),驅趕(gan)人群;後被踢打、撕裂、錘擊倒(dao)地,失(shi)去支撐,笑著、呻吟死(si)去。”

約翰?克si)扯資料照(zhao)片

這絕非僅是一首施虐詩歌。在本詩中兩個回合的爭斗中,面對人si)lei)以及獵狗(gou)圍攻(gong)的獾展示jing)黽 康募頗保 棺魑 ru)侵zhong)叩娜艘約傲怨gou)毫無防備。在第一回合的爭斗中,獾突(tu)破(po)人si)lei)的想象,在沿(yan)路奔跑的過(guo)程中,它“狠狠撕咬”任何遇見過(guo)的物,並將這群暴徒趕(gan)回家門(men)口。混雜的人群中,“蹣跚的醉(zui)漢”“驚慌的女(nv)人”以及“嘲笑的無賴(lai)”都成(cheng)為這種神秘之物的見證者,沒人想到(dao)外(wai)表弱(ruo)小(xiao)、骯髒、野蠻的獾能(neng)夠出(chu)奇地展示jing)鋈鞜飼看蟺牧α俊/p>

與其說是人斗獸,不如說是獸斗人。在這場戰斗中,虐待動物的人反而成(cheng)為受害者。當(dang)克si)扯擻謾rin”這個詞修(xiu)飾獾的反應時,他準確地利(li)用一語雙關(guan)的修(xiu)辭傳達出(chu)獾的神秘本質︰除了可以看作是獾亞科動物在危(wei)險面前咬牙時的猙獰表情,還可以傳達出(chu)露齒(chi)而笑的境(jing)界。也就是說,在氣(qi)勢pin)矯媯 淙幻(huan)媼lin)著被虐殺的結局,但似(si)笑非笑的獾已經佔據(ju)上風(feng)。在經歷如此嚴重的磨難之後,大笑的獾徹底(di)地將人群和(he)獵狗(gou)拖進(jin)難以捉摸的恐懼中xiao)/p>

2.愛倫zhu)?碌難/strong>

美國十九世(shi)紀作家愛倫zhu)?率欽焯tan)小(xiao)說dang)親妗 隻huan)小(xiao)說先驅,以渲染詭異氣(qi)氛見長。在他的短篇小(xiao)說中,無論(lun)是一只普(pu)通的黑貓,還是神秘的金(jin)甲蟲,都能(neng)將讀者玩弄(long)于錯(cuo)綜離(li)奇的故shi)慮榻jie)中xiao)U庋納衩厴鏌渤chu)現在坡的詩歌中,《渡鴉》就是典(dian)型的例子。

愛倫zhu)?資料照(zhao)片

故shi)路?諼繅梗 1溝男xu)述(shu)者忽然听到(dao)來(lai)自渡鴉的啄門(men)聲。長期以來(lai),渡鴉都是帶來(lai)不祥預兆的鳥類(lei),人們(men)常常將其與死(si)亡聯系起來(lai)。在荒涼(liang)的十二月,這位神秘的訪(fang)客讓(rang)敘(xu)述(shu)者想到(dao)了si) 輳  焙蘢勻壞叵肫鶿si)亡的愛人si)讎刀4哦園 說乃si)念,他輕喚著愛人名字前去開門(men)。令他吃驚的是,雖門(men)前空無一人,但“回聲把這名字輕輕送tu)埂薄;氐dao)臥(wo)室後,敘(xu)述(shu)者在窗格處發現了渡鴉,這引(yin)起他無限的遐(xia)想。這種神秘的鳥“棲在我房門(men)上方一尊(zun)帕(pa)拉斯(si)半(ban)身雕像上面”,總(zong)能(neng)在恰(qia)當(dang)的時ben)袒賾πxu)述(shu)者的追問︰當(dang)問起尊(zun)姓大名時,渡鴉稱自己是qia)壩啦桓囪傘保壞dang)問起是否是送來(lai)忘情藥的使者時,渡鴉同樣回復“永不復焉”;當(dang)問起它是否了解一位“被天使叫作麗諾爾的少女(nv)時”,渡鴉還以“永不復焉”回應;當(dang)最(zui)後敘(xu)述(shu)者徹底(di)崩(beng)潰,喝令渡鴉快從雕像上離(li)開時,渡鴉仍舊在重復同樣的答(da)案。

詩中的渡鴉是使者還是闖入(ru)者?在這場與渡鴉的偶jia)鮒校 胛薹fa)徹底(di)識(shi)別(bie)鳥類(lei)語言的我們(men)一樣,敘(xu)述(shu)者始終(zhong)未能(neng)識(shi)別(bie)渡鴉的本質。作為以第一人稱出(chu)現的見證者,他悲(bei)慟地追憶著愛人,心甘(gan)情願地相信這只渡鴉具有(you)神秘的力量,模(mo)糊了真實與迷幻(huan)之間(jian)的界限。在敘(xu)述(shu)者頻繁的追問和(he)渡鴉看似(si)恰(qia)當(dang)的回答(da)之間(jian),我們(men)可以看到(dao)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矛(mao)盾(dun)關(guan)系。從這個角(jiao)度來(lai)看,渡鴉是敘(xu)述(shu)者眼中令他畏懼的動物,其恐怖之處不在于徹底(di)的陌生感,而在于一種熟悉的陌生感,那是認知者在無法(fa)徹底(di)了解本質的動物面前普(pu)遍經歷的暗恐階段。

在真實與玄幻(huan)之間(jian),詩中隱(yin)藏(cang)著深邃的詮釋(shi)空間(jian)。現實中的渡鴉是極為普(pu)遍的野生鳥類(lei),然而它是擊毀詩人心理防線的交談對象。鳴叫是渡鴉傳達信息的重要途徑,它們(men)可以模(mo)仿(fang)環境(jing)的聲音,包括(kuo)人si)lei)的說話。如果(guo)失(shi)去了配(pei)偶,渡鴉就頻繁模(mo)仿(fang)伴侶(lv)的叫聲。當(dang)這只呼喊著“永不復焉”的鳥出(chu)現在處于喪偶之痛的敘(xu)述(shu)者家中時,我們(men)似(si)乎能(neng)在人si)lei)和(he)動物之間(jian)找(zhao)到(dao)一種相似(si)的儀式感,這種交談就像是靈魂的拷打,最(zui)終(zhong)將敘(xu)述(shu)者送上精神崩(beng)潰的絕境(jing)。

3.勞倫斯(si)的蛇

當(dang)踏入(ru)原始環境(jing)時,我們(men)經常以訪(fang)客的身份走進(jin)野生動物的世(shi)界。勞倫斯(si)就是這種流動生活(huo)的代(dai)表,因為他與妻(qi)子芙蕾(lei)達先後游歷于意大利(li)、德國、斯(si)里蘭卡、澳大利(li)亞以及美國等許多國家。在這段寶(bao)貴(gui)的經歷中,勞倫斯(si)習慣于觀察和(he)記(ji)錄(lu)自然,《蛇》就是1923年他在西西里居住(zhu)時創作的詩篇。《蛇》講述(shu)了人與蛇相遇時發生的經典(dian)故shi)隆6雜謖庵幟柑猓 鞣階誚討杏you)唆使夏娃偷吃禁(jin)果(guo)的撒旦,東方傳說中有(you)與許仙漸生情愫的白素(su)貞(zhen),擁有(you)豐富想象力的讀者都自認為了解這種動物,並將人si)lei)情感毫無遮掩地附著其中,進(jin)而闡釋(shi)人化(hua)的動物故shi)隆O啾榷裕 吐姿si)的“蛇”則褪去了臆想的人化(hua)特征。

大衛?赫(he)伯特?勞倫斯(si) 資料照(zhao)片

在這場相遇中,蛇是絕對意義上的強者。敘(xu)述(shu)者的心理經歷了從“等待”到(dao)“好(hao)客”,再到(dao)“侵犯”和(he)“懺(chan)悔”的過(guo)程。最(zui)初(chu)相遇時,身著睡衣的敘(xu)述(shu)者做出(chu)了等待的選擇︰“必須(xu)等待,必須(xu)站住(zhu)等待,因為他待在我眼前的水(shui)槽邊”。在蛇優雅地在他面前飲水(shui)時,敘(xu)述(shu)者“像後來(lai)的人,等待著”。敘(xu)述(shu)者將這種等待冠名為一種好(hao)客之舉(ju)︰“我更(geng)感到(dao)jiao)餿因為他能(neng)從秘密大地的黑暗的門(men)中走出(chu)/前來(lai)尋求我的好(hao)客之情。”何為“好(hao)客”?表面上是主人對客人的善意關(guan)愛,好(hao)客行為卻充滿著悖(bei)論(lun)。從詞源上看,好(hao)客這個詞shi)醋岳 〈矢ospes’,這個詞根衍(yan)生自“敵人”(hostis)這個詞,最(zui)初(chu)意味著一個有(you)權(quan)力的“陌生者”(hostilis)。作為接待陌生者的“主人”,這個概念中存在某(mou)種壓力。

德里達在著作《解構(gou)主義精要》中指出(chu)︰“為他人提供服(fu)務的人必須(xu)是擁有(you)自己財產的主人。”由此可見,“好(hao)客”無法(fa)調和(he)陌生者的他者性和(he)主人的權(quan)力之間(jian)的mou)逋tu)。當(dang)主人邀請陌生人做客,並聲稱讓(rang)其自在些時,他並非在放棄自己對于家的掌控(kong),而是恰(qia)恰(qia)在重申自己的權(quan)力。由此可見,敘(xu)述(shu)者的好(hao)客行為是自負的姿態,他內心深處卻有(you)一股聲音在唆使他捍衛人si)lei)的絕對優勢,“假若你是個男子漢,/你就該抓起棍棒,把他打斷,把他打死(si)”。此時,另一種來(lai)自內心的聲音則讓(rang)他看到(dao)了更(geng)多的恐懼、懦(nuo)弱(ruo)和(he)羞恥︰“我感到(dao)害怕,感到(dao)非常害怕。”

為了維(wei)護原本不屬于自己的主人地位,敘(xu)述(shu)者在這場相遇中以恐懼收場。在矛(mao)盾(dun)的心理活(huo)動中,敘(xu)述(shu)者最(zui)終(zhong)沖動地“撿起笨(ben)重的木頭/啪的一聲砸向水(shui)槽”。頓悟之後,敘(xu)述(shu)者開始反思(si),為自己的魯莽行為懊悔不已︰“我的行動是多麼(me)粗zhi)  嗝me)卑鄙/我憎(zeng)恨(hen)我自己,憎(zeng)恨(hen)可惡的人si)lei)教育的聲音。”整首詩以敘(xu)述(shu)者的焦(jiao)慮收尾(wei),作為挑戰人si)lei)理解力的動物,勞倫斯(si)的蛇以令人敬畏的王者形象挑戰了人si)lei)的高傲姿態。由于這場相遇,蛇為敘(xu)述(shu)者深入(ru)思(si)考(kao)“誰是主人”提供了si)躉/p>

在現代(dai)社(she)會中,當(dang)人們(men)以虐待野生動物為樂,或(huo)單純將其看作是普(pu)通生物,抑或(huo)以訪(fang)客身份隨意侵zhong)妓men)領地時,我們(men)很少深入(ru)思(si)考(kao)諸多魯莽行為給自身帶來(lai)的影(ying)響。和(he)諧cheng)  月lv)先行,生態思(si)維(wei)與人生規(gui)劃都需恪守(shou)嚴于律(lv)己的原則。在當(dang)代(dai)以戲謔、獵食野生動物的現象面前,我們(men)更(geng)應該去尊(zun)重和(he)敬畏這些神秘動物,恪守(shou)讓(rang)“物”為“物”的倫理原則。

作者︰陳(chen)浩然(首都師範大學講師)

《光明(ming)日報》( 2020年02月28日 13版)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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