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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(zhong)國作家協會主管

重讀茅盾︰寫作中(zhong)的材料(liao)與(yu)描寫

來(lai)源︰當代(微(wei)信公眾號)  茅盾  2020年02月28日09:20

首先(xian)我們(men)不要忘記(ji),這里(li)所謂(wei)“寫作”,是(shi)指文(wen)藝性的東西(xi),既不是(shi)歷史和政論,也(ye)不是(shi)什麼學術(shu)論文(wen),尤(you)其不是(shi)任何應用文(wen)件,如果我們(men)是(shi)在這里(li)講(jiang)究如何練習作“報(bao)告”,寫應酬的“八行信”,草擬什麼上行下(xia)行的“公文(wen)”,或者推(tui)盤受(shou)盤的“廣告”,買田置產的“契約”,那自然(ran)完(wan)全不同了,那就根本用不到一點議(yi)論,一開始我們(men)就搬出“程式”來(lai)練習就行了。然(ran)而我們(men)這里(li)所講(jiang)的,是(shi)怎樣練習寫作文(wen)藝性的東西(xi),因此就不能不先(xian)來(lai)一點議(yi)論(理論)。這一點議(yi)論,雖(sui)則(ze)看起來(lai)好像(xiang)和實際的練習沒有(you)多大關系,可是(shi)寫作時缺少了它就像(xiang)行在大海里(li)的船缺少了指南(nan)針。

不過光有(you)指南(nan)針也(ye)不能行船,所以現在我們(men)就要在實際練習這方面提出幾點意見來(lai)。

初學者多半是(shi)性急的,他(ta)恨(hen)不能一口就吞下(xia)了他(ta)那學習對象的全部技ji)桑 ta)希(xi)望有(you)這麼一套(tao)整整齊齊的規程讓他(ta)記(ji)住了就萬(wan)事(shi)大吉,對于文(wen)藝性的東西(xi),抱(bao)著這樣希(xi)望的也(ye)就很多。舉個(ge)例︰在怎樣寫什麼什麼的題目之下(xia),總(zong)有(you)不少熱心而性急的人希(xi)望揭開書來(lai)就看見無數規程一條一條排在那里(li),像(xiang)數學的公式似的,可是(shi),文(wen)藝性的東西(xi)實在不能按照什麼規程去寫作,即使曾經(jing)有(you)人給它們(men)訂下(xia)了若干(gan)規程,恐怕也(ye)不能像(xiang)木匠那樣按照著圖樣就能造(zao)出家具(ju)來(lai),何況這樣的規程實際上是(shi)不能有(you)的。

因此,我們(men)在這里(li)要講(jiang)的,不是(shi)什麼規程,更不是(shi)什麼秘訣,只是(shi)幾個(ge)步驟,幾條原則(ze)。

先(xian)從原則(ze)方面來(lai)談談罷。

材料(liao)是(shi)寫作者踫到的第一個(ge)問題。常(chang)常(chang)听得(de)說︰“還沒找(zhao)到jiang)牧liao)”,或者“an)牧liao)已經(jing)寫完(wan)了”,這話其實只是(shi)隨便說說,實際上xi) 獠皇shi)有(you)或沒有(you)的問題,而是(shi)“成熟”或“未成熟”的問題。寫作的題材是(shi)qie)壞鬩壞臥諂絞崩芻鵠lai)的,並不是(shi)qie)幌xia)找(zhao)就可以得(de)到而且(qie)又很合適,而一個(ge)人的腦(nao)子也(ye)絕對不同于一間倉庫,倉庫有(you)時會擠滿,再(zai)也(ye)容納sha)幌xia)方尺大小(xiao)的東西(xi),有(you)時會搬空,若說deng)說哪nao)子也(ye)會擠滿也(ye)會搬空,那是(shi)不可思(si)議(yi)的。一個(ge)人只要神經(jing)正常(chang),他(ta)的腦(nao)子隨時在接受(shou)外來(lai)的東西(xi),就是(shi)隨時在進材料(liao),所以不是(shi)有(you)或沒有(you)的問題,而是(shi)“成熟”或“未成熟”的問題,當你覺得(de)還不夠(gou)時,其實是(shi)未成熟罷了。那麼,成熟的征候(hou)是(shi)怎樣的呢(ne)?征候(hou)是(shi)文(wen)思(si)洶涌(yong),興奮即于不能自持,閉目默想的剎(sha)那間全篇就寂然(ran)突(tu)現于腦(nao)海,好像(xiang)已經(jing)寫成而且(qie)記(ji)熟了似的。

如果你落筆時文(wen)思(si)滯澀,覺得(de)左不是(shi)右ye)皇shi),那就是(shi)沒有(you)成熟,這時最好干(gan)脆擱筆。這一擱即使gu)怯讕jiu)告別了你這一篇未完(wan)了的東西(xi),也(ye)不可惜,在這里(li),也(ye)許有(you)人問道︰既然(ran)尚未成熟,過些(xie)時等(deng)它成熟起來(lai),行不行呢(ne)?當然(ran)行的,但是(shi)qie)膊灰 蠼jie),等(deng)候(hou)材料(liao)成熟是(shi)qie)桓ge)簡(jian)單的時間問題。這需要更多的生活經(jing)驗的積累,而且(qie)需要各方面的生活經(jing)驗,不單是(shi)你那未成熟的一方面的東西(xi)。或者,又有(you)人問道︰既然(ran)未曾成熟,想來(lai)是(shi)其中(zhong)缺少了什麼,就按這所缺的去找(zhao)去,行不行呢(ne)?我以為是(shi)不行的。千萬(wan)不要誤會,一篇文(wen)藝性作品的材料(liao)只是(shi)物質(zhi)性的人、物(包括(kuo)自然(ran))、事(shi)。材料(liao)感到缺少了什麼的時候(hou)並不是(shi)多添(tian)一二人物,多寫一二自然(ran)風景,或多加(jia)些(xie)故(gu)事(shi)情節(jie)的問題。如果問題只這麼一點,那是(shi)容易(yi)解(jie)決的。一篇文(wen)藝作品的材料(liao),也(ye)還(而且(qie)主要的)包有(you)思(si)想問題︰你對所寫的材料(liao)的立場,你對于其中(zhong)所有(you)的問題的看法,你對于這些(xie)材料(liao)的了解(jie)的程度等(deng)等(deng)……所以,材料(liao)之成熟過程不是(shi)(比方說)物理學的而是(shi)化學的,不是(shi)單純的量的nao)黽jia),而是(shi)由(you)量的nao)黽jia)達到質(zhi)的變(bian)化的。

不過這一番話在小(xiao)朋友看來(lai)也(ye)許太深了點,那麼,請(qing)你們(men)先(xian)記(ji)住︰寫作的材料(liao)是(shi)平時一點一滴累積起來(lai)的,積的時候(hou)不知不覺;如果沒有(you)積蓄,臨時去找(zhao),那就不會有(you)好的成績。初學者又一擔心的問題便是(shi)描寫的方法。常(chang)常(chang)听得(de)說︰我只能直直落落敘述,卻不知道如何描寫,請(qing)告訴我,如何描寫?曾有(you)人迎合這種要求,編(bian)出了所謂(wei)《文(wen)學描寫辭典》。也(ye)居you)ran)有(you)人希(xi)望這樣的“辭典”會教給他(ta)如何描寫。其實是(shi)此路不通。說老實話,描寫並無方法。而且(qie)不可能有(you)方法。所謂(wei)“描寫”,用文(wen)藝的術(shu)語來(lai)說,只是(shi)qie)桓ge)“形象化”的問題。何謂(wei)“形象化”?淺言(yan)之,這就是(shi)作品fen)械娜恕?鎩?shi)都(du)能直接呈現于讀者眼前,而不依(yi)賴著抽象的說de)鰲/p>

《水滸》寫李(li)逵的性格和魯智(zhi)深的性格是(shi)同中(zhong)有(you)異而異中(zhong)又有(you)同,兩(liang)個(ge)人都(du)是(shi)魯莽的,而又各有(you)不同。《水滸》從這兩(liang)人的言(yan)語舉止、應付問題等(deng)等(deng)方面來(lai)寫,結果是(shi)兩(liang)個(ge)各有(you)個(ge)性的活人呈現在我們(men)眼前了。我們(men)通常(chang)稱這為“描寫得(de)好”,其實這是(shi)作者在形象化方面有(you)辦法。為什麼他(ta)有(you)辦法?是(shi)不是(shi)qie)蛭 ta)懂得(de)如何如何的方法?不是(shi)的。他(ta)之所以有(you)辦法,無非(fei)qie)蛭 ta)觀察得(de)太深刻(ke)太周到,落筆以前他(ta)先(xian)有(you)這麼兩(liang)個(ge)人物活在他(ta)心中(zhong)了。如果不求自己所寫的人物先(xian)活在自己心中(zhong),而痴心妄想去追fei)笫裁疵櫳吹姆椒  且(qie)歡ㄊshi)徒勞。所以千萬(wan)不要擔心你懂不懂描寫方法,不要擔心你會不會描寫;應該擔心的,是(shi)你心中(zhong)先(xian)有(you)了活生生的人、物、事(shi)沒有(you)?如果有(you)了,則(ze)描寫只是(shi)qie)桓ge)很單純的技術(shu)問題。正像(xiang)上文(wen)說過的一句話︰“從you)宋 難yan)語舉止、應付問題等(deng)等(deng)方面來(lai)寫”,再(zai)簡(jian)單也(ye)沒有(you),別無奧妙。

有(you)兩(liang)種錯(cuo)誤的見解(jie)常(chang)常(chang)引人走(zou)入迷(mi)途。第一種zhi)且(qie)暈 懊櫳礎庇you)賴于詞藻。以為形容詞用得(de)愈多,便是(shi)描寫得(de)愈出色,往往用了一大串(chuan)的形容詞,弄得(de)累贅(zhui)不堪,而這些(xie)形容詞又大多是(shi)前人用濫(lan)了的東西(xi)。實際上你如果有(you)新鮮的感覺,能道前人之所未道,一個(ge)形容詞也(ye)夠(gou)了。第二種錯(cuo)誤的見解(jie)是(shi)把xuan)懊櫳礎笨闖勺笆危 暈 骯gu)事(shi)”是(shi)qie)黃 髕返墓羌埽 塵懊櫳春腿宋錈櫳叢ze)仿佛是(shi)涂飾上xian)?撓筒省U饈shi)把xuan)懊櫳礎焙駝ge)技ji)晌侍夥fen)離開來(lai)了,事(shi)實上描寫卻是(shi)整個(ge)技ji)芍zhong)有(you)機的一部分(fen)。

總(zong)結起來(lai),簡(jian)單一句話︰通常(chang)被認為單純技ji)晌侍獾拿櫳矗 翟諞ye)包括(kuo)在材料(liao)成熟與(yu)否的問題內;作品的材料(liao)到了成熟的境界時,描寫問題是(shi)不會發生的,而成熟也(ye)者,主要又zhi)茄 π捫yang)生活經(jing)驗的問題,換言(yan)之,即思(si)想問題。

本文(wen)節(jie)選(xuan)自《怎樣練習寫作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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